秒讀——《當呼吸化為空氣》

人生也許是一本未完成的書

也許是我近期讀過最沉重的書。

對於這種非工具書，也很難找到下筆的角度，最後索性專注在幾個讓我比較有感觸的觀點上，上一次寫到類型差不多的書，也是跟死亡有關的《凝視死亡》，多少帶有微微的哲學的味道，希望大家可以接受。

本書給我的四個觸動：

• 從文學到科學，何者更接近真理？

• 醫者的職責

• 時間是一把放倒的梯子

• 人生是一本未完成的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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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作者簡介

保羅．卡拉尼提（Paul Kalanithi），神經外科醫師兼作家。史丹佛大學英國文學與人類生物學學士，劍橋大學科學與醫學哲學碩士，畢業於耶魯大學醫學院。為了尋找書本以外的答案，他決定棄文從醫，親赴生死的交界處探尋生命意義。

在史丹佛大學醫院接受神經外科訓練、即將攀上職涯巔峰之際，36歲的他不幸被診斷出罹患末期肺癌。在生命的最後一哩路，他與同樣是醫師的妻子露西決定孕育女兒凱迪，傳遞新的生命。同時，他提筆寫下《當呼吸化為空氣》一書，將自己身為醫師與病患的雙重經歷化為文字。保羅最終於37歲英年早逝，用短暫的一生為世人留下了關於生命價值與面對死亡的深刻洞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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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啟發 1 —— 從文學到科學，何者更接近真理？

作者從小就熱衷於探尋「生命的意義」，因此大量接觸了各種文學作品，使他深信這便是最能描述生命意義的媒介。

不過，在上大學前的最後一個暑假，當時的女友丟給他一本通俗小說，這種「非高文化讀物」並不有趣，然而書中的一個觀點卻意外地打中了他：心智只是大腦的作用。

他意識到，再怎麼細膩或抽象的思考，也都出自大腦這個具體存在的、脈動的器官。當天晚上，他便開始在大學課程目錄上登記生物和神經科學的課程。

在涉獵更多哲學與後設倫理學後，他發覺純理論的學科太過虛無飄渺，缺乏真實的重量，難以幫助他更進一步地探索生命的意義。若要從抽象的哲學思辨中長出血肉，他必須親自踏上這一條路：「放下書本去行醫」。

於是，他從一名日夜思考生離死別的文學生，成了一個成日目睹生離死別的醫師。

而在住院醫師訓練即將結業、職涯攀上高峰之際，他卻收到了一份確診報告：肺癌末期。

從此他的生命迎來了戲劇化的轉折，從醫者到病人，從掌控到迷茫。

這個改變讓他發現，科學雖然能提供實證數據與客觀現象，但在面對人類生命存在本質與真理時卻毫無用武之地，因為人類的生命是「獨特、主觀又無法預測的」。

在人類最核心的經驗與科學理論之間，永遠都會有一道鴻溝。

經歷化療、重拾醫袍、傳承生命、再到最後重拾文學，他化經驗為創作，為世人留下了一本沉重但美麗的禮物。

作者將自己生命歷程濃縮於一本書中，也許能帶給我們一些平衡的結論，那就是：

也許沒有人能真正貼近真理，只不過是站在科學與文學的交界，用每個人帶著不同生命經驗的獨特視角，去看到真理的一小部分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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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啟發 2 —— 醫者的職責

本書詳述了作者從醫時的歷程，對於非醫療行業的我來說衝擊頗大。

包括醫學生是如何對解剖課的大體感到習以為常（「大體解剖課把真假世界顛倒過來，面對塑膠人偶，你假裝它是真的；面對遺體，你卻假裝他是道具。」）、或是在解剖實驗室裡，死者被化約為器官、組織、神經的組合，毫無感情。

接著的是更複雜的實習經驗。他目睹了早產雙胞胎在緊急剖腹搶救後的幾個小時內去世、遭遇車禍的病人在手術後依舊回天乏術。

作為醫者，他們的使命是幫助病人，但他們在死亡面前，更多的是無能為力。

這樣的經驗非常衝擊，他引用了《等待果陀》劇中的台詞：生命不過就是一瞬，太短而無法考慮。在分秒必爭的開刀房內，他必須暫時捨去情感包袱，專注於自己扮演的角色，才能好好當一個「拿著鑷子的掘墓人」。

但這始終有違作者慈悲的天性，他受不了自己變成只懂得對病人施以例行治療、把病人的痛苦簡單包裝成診斷的「樣板醫師」。

這樣的反思，也在自己真正成為病患以後，才變得深刻。

在過去，他是主導者，他是「因」。在醫者的眼裡，病人的疾病是不同的手術、要耗費的時間、技術難度；在醫者的眼裡，病人的存活機率是「卡普蘭-梅爾曲線」上的一個點。

但確診癌症以後，他才發現病人經歷的痛苦，是執刀者難以想像的。

每一次的復健要舉起的並非 10 公斤的槓鈴，而是自己的腿。「下床上廁所不再只是不經思考的皮質下運動程式，而是需要努力與策劃的活動」。以及火燒般的痛楚、食之無味的食物、終日疲累的身體。

這讓他徹底明白，他當初選擇踏上醫療之路的初衷不只是解決問題，還必須看見受苦的人。醫者與病者不該是對立的，不該存在因與果，不該存在掌控與被動，而是合作關係。

作者從確診癌症初期，總想著站在醫者的角度想要掌控自己的病況，到最後選擇把控制權交給信任的主治醫師，再到生命的結局，他勇於凝視著死亡，為自己放棄急救。

我起碼已經了解，醫生的職責不是峻拒死亡，也不是使病人回復舊有生命，而是敞開雙臂，擁抱生命已經分崩離析的病人及家屬，努力幫他們重新站起，去面對、去弄清楚他們本身存在的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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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啟發 3 —— 時間是一把放倒的梯子

書中有一個作者在患病後反覆提及的概念：時間。

在患病之前，時間是一個線性的進程、一條通往美好未來的梯子。但在患病之後，時間的本質卻被改變了，他無法繼續擁抱那些原本勝券在握的長遠規劃。

就像一把梯子，「只不過它不再往上通往未來，而是被平放，延伸到看不見盡頭的現在」。時間變成了一種凝滯的、存在的狀態。只有當下的這一刻。

但作者在患病初期無法與這種狀態共處。

作者在剛確診的時候，非常渴望得到主治醫師的預後判斷，他想知道自己到底還有多久可以活，畢竟如果還有十年，他會重執手術刀；如果還有兩年，他會開始寫作；如果只剩三個月，他會把全副的精力用來陪伴家人。

「一次只活一天」的建議反而打亂了他的人生藍圖，也摧毀了他建構了一輩子的身分認同。

書中有一段很有意思的描述，作者說，一般人的悲傷五階段是否認、憤怒、討價還價、沮喪和接受，但作者自己的經歷卻是完全相反的。

在最初看到自己的腫瘤顯影時，他的內心非常平靜，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要死亡的事實。但是在後續治療過程中，他在反覆出現的希望與失望中受折磨，因此感到沮喪，最後甚至重新披上醫師袍，在醫院裡開了八個月的刀，彷彿在否認自己再也不能當醫師的事實。

最終，隨著病情加劇，他的世界縮得越來越小，小到只剩下家人、伴侶、以及剛出生的女兒，他才慢慢從這種迷茫之中得到解放，徹底擁抱並確認自己當下「仍然活著」的本質與價值。

我必須學會以不同的方式生活，視死神為令人肅然、周遊各地的訪客。即使心中了然我終將一死，但沒死以前我還是活著的。

也許我們每個人看待時間的方式都有些不現實。

我們都知道自己終究會死，但是當死期遙不可測的時候，我們傾向否認他的存在，把對生命的寄託與自我認同全都建構在外在之物上。但是當我們知道了自己的死期，甚至可能近在咫尺時，我們又會如何選擇過每一天的日子？

我想此刻每個人的答案也許會出奇的相似。

我特別喜歡作者的比喻，也許「時間作為一把梯子」本身沒有意義，我們從來沒有要往上爬到哪裡的義務。

碳基生物的生命週期太過短暫，把生命當成一場競賽則太過荒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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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啟發 4 —— 人生是一本未完成的書

閱讀此書時，你會覺得本書結束得很突然。

但是在作者妻子的後記中，我們才會發現，這一本書其實沒能寫完。作者在生命最後的階段，持續不綴地寫，但仍然沒有贏過時間的賽跑。

也正因如此這本書才如此地有價值。因為寫作本身構成了作者的最後一段生命歷程，也忠實地記錄了他面對的真實境況。

作者說：他並不希望用聳動的方式描寫死亡，也不希望鼓勵大家「有花堪折直須折」，而是詳實地記錄自己親自走過的一段路，僅此而已。

我想，生命本身就是一本未完成的書，它會在該結束的時候結束，而我們註定無法完成那些我們想要完成的、掌控我們想掌控的。

在人類歷史的尺度上我們只存在過一個瞬間，然而在這個瞬間的無數切片中，我們盡可能地忠於自己的價值觀、與他人建立真實的連結，然後讓自己感覺這一瞬間自己至少發過了光，便是這一本未完成的書存在的價值。

上天賦予他生命，而他以生命成就此書。

我想這便是作者探尋一生的生命意義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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▌後記

本書有一個非常令人動容的主軸，也是作者在化療最痛苦的時候，給予他希望與喜悅的人：他的女兒凱迪。

在確診癌症之後，作者的人生藍圖被打亂，但他仍努力保持冷靜，與妻子一同決議孕育新的生命。

在討論的過程中，妻子曾擔憂地問作者，若在離世前必須跟年幼的孩子道別，會不會讓他感到更加痛苦。保羅卻反問：「要是如此，不是太好了嗎？」因為牽絆所帶來的痛苦是深刻且有價值的，生命的意義絕不是為了逃避受苦。

事後證明，這也許會是最令作者感到欣慰的決定，因為女兒凱迪的出生，成了作者化療最痛苦時最強大的精神支柱，也成了作者生命最後一刻時仍感到安定的存在。

書中，作者有一段留給女兒的獨白：

我衷心希望，你能牢牢記住，妳曾使一個人在臨終前的日子，充滿著豐沛的喜悅。在我過去的歲月，從沒有過這樣的心情，沒有欲求和渴望，只是靜靜地感到愉悅、深深滿足。

生命的價值與意義在於其存在本身，而作者臨終前選擇傳遞了生命、而非死亡。